本报记者 冯晓萌
“一吨钢铁的利润，只够买一瓶矿泉水。”十年前，辽宁一位企业负责人说出的这句话像一根刺，精准戳中了辽宁工业的发展痛点。大块头，小利润——这个曾创造新中国“1000多个第一”的老工业基地，一度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，步履蹒跚。
如今，一场由新型技术改造驱动的产业变革，正在悄然改变着这片工业沃土。
从政府“端菜”到企业“点菜”
2024年起，财政部、工业和信息化部推出制造业新型技术改造城市试点政策，辽宁省沈阳市、大连市入选2024年度全国首批试点城市名单，鞍山市入选2025年度全国第二批试点城市名单，每座城市预计获中央财政补助3亿元。
“以前是政府‘端菜’，现在是企业‘点菜’。”辽宁省财政厅经济建设处处长王新宇用生动的比喻，道出了此次技改政策的变化。他进一步说明，过去，国家层面的财政资金多聚焦于支持龙头企业、链主企业，资金直接拨付到具体项目。这种模式在一个阶段发挥了巨大作用，但也可能强化一业独大的城市产业结构。
“这次技改，国家把资金和选择权交给了地方。每个试点城市都要立足自身实际，自己编制规划、找准定位，不光要盯住主导产业，还要把上下游产业链一并覆盖。”王新宇举例说，比如沈阳聚焦先进装备制造、汽车、航空航天和新能源，大连主攻造船业，鞍山则深耕钢铁产业链，各个城市错位发展，资金支持各有重点，不“撒胡椒面”。
政府的投入账，要算好全局。“3亿元说多不算多，说少不算少。以鞍山市为例，要完成新型技术改造城市试点工作，没有上百亿元是做不到的。”王新宇认为，其中巨大的缺口，考验的正是财政资金“四两拨千斤”的撬动能力。
如何让政策精准发力、引来市场活水？在省级层面，辽宁实施“赛马机制”，各市竞争立项，激励地方主动作为。在市级层面，入选试点名单的沈阳、大连、鞍山分别编制印发试点资金管理办法，分批组织项目申报评审。其中，沈阳市创新先补后投政策，对符合条件的重点技改项目，项目企业凭借采购合同、付款凭证等申请预拨付，后续通过验收票据核销，加快资金周转；鞍山则结合沈阳、大连的资金管理办法，实行首发补贴、中期补贴、验收补贴的方式对企业进行支持，并结合金融工具，提升社会资本的参与度。
在资金配套层面，辽宁省市两级多点发力。截至2025年底，沈阳、鞍山配套资金分别达到13.3亿元、0.7亿元。同时，财政部门还会同有关部门积极争取超长期特别国债资金等，支持设备更新。
为了形成更大的政策合力，辽宁省自2021年起设立“数字辽宁智造强省”专项资金，2026年起，该专项资金创新引入财政金融协同政策工具，构建“贷款贴息+保险补贴+融资担保”多元化政策，以金融政策活主体、增动能。
“这种‘财政+金融’的叠加模式，与中央一次性补助形成了错位互补，既避免了重复投入，又放大了资金乘数效应，打出了一套强有力的政策‘组合拳’。”王新宇说。
做好结构调整“三篇大文章”
理念变了，方式也变了，但落到执行层面，最大的难题还是那两个：怎么改？改哪里？
这道题的解法，要从2016年说起。2016年5月，习近平总书记在黑龙江调研考察时，提出了产业结构调整的“三篇大文章”——改造升级“老字号”、深度开发“原字号”、培育壮大“新字号”。这三篇文章的战略侧重点各有不同：“老字号”是让存量焕新，“原字号”是让变量突破，“新字号”是让增量崛起。
沈阳铁路信号有限责任公司（以下简称沈信公司）是“老字号”的代表。这家始建于1937年的老厂，是中国轨道交通信号控制领域综合配套能力最齐备的核心企业之一。
沈信公司党委书记、董事长张世虎说起以往的技改，用了一个很形象的词：“修补”。他认为，过去技改大多是盯着某个加工环节、某台设备进行单点更新，是零敲碎打式的局部改造。而这一轮技改，企业要做的是数字化、智能化生产制造的全链条革新。截至2026年5月底，沈信公司已完成总投资8000余万元，目前获得补助资金900万元。
“走，到车间看看就知道了。”张世虎一边引路，一边介绍着改造后的场景。在机加车间，只见从智能仓储开始，物料通过智能周转配送系统精准送达，再进入智能生产线完成生产，最后由智能运输系统将产品送出。“从一头到另一头，整个流程形成了闭环。”张世虎说。
鞍山发蓝股份公司（以下简称鞍山发蓝）则是“原字号”深加工的典范，公司主营业务是把粗钢变成高附加值的工业包装用钢带。该公司是国家级专精特新“小巨人”企业，也是辽宁省制造业单项冠军。
鞍山发蓝董事长曹丕智对技改思路的转变，体会同样很深：“过去做技改，企业首先想的是怎么把产能搞上去，会选择购买市场现成设备。而这一次，我们把钱花在了‘刀刃’上，全流程、系统性、原创性地打造了电镀锌自动化生产线，把新工艺和数字化揉在一起。”据介绍，企业自主投入了3000余万元，待项目全部竣工通过验收后，预计能拿到100万元以上的资金支持。
“新字号”这边，一股创新底气也在蓄势。沈阳微控飞轮技术股份有限公司（以下简称微控飞轮）产品覆盖飞轮储能设备和系统集成，是辽宁省首家中国制造业独角兽企业。这次技改，企业自主投入超8000万元，目前获得资金补助900万元。公司销售项目总监王磊介绍，资金重点投向了数字化智能化设备及产线购置、数字化软件采购和数字化平台搭建这些关键环节。
在微控飞轮偌大的车间里，几乎看不到传统制造工厂中工人穿梭忙碌的景象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无声运转的机械臂，以及沿着地面磁条有序穿行的自动化小车。它们精准地完成着上下料、装配、转运，一道道工序在智能流转中自动衔接。
三家企业的探索，是沈阳、鞍山两市推进新型技术改造的缩影。当前，沈阳市新型技改城市试点专项政策累计支持技改项目37个，支持资金1.27亿元，项目总投资35.2亿元。鞍山市则对第一批23个建设进度超过50%的项目企业拨付资金5214.83万元，预计带动约20亿元的技改投资；到试点期结束，预计利用中央财政补助资金，带动约100亿元的技改投资。
如今，技改已从单纯的设备更新升级为涵盖数据贯通、智能应用和流程再造的系统工程。这种从“换机器”到“换思维”的转变，正是老工业基地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一跃。
看得见的产能，看不见的“定心丸”
技改的成效，最终要落到企业的“账本”上。
随着技改产线设备投入使用，沈信公司各产品年产能得到较大幅度提升，单板产品由15万块提升至20万块，器材产品由2万台提升至3.5万台，机柜产品由2400架提升至3600架。同时，产品质量控制水平持续优化，毛利率、全员劳动生产率也将有显著提升。
“以本次技改为契机，公司还打造了全新的产品市场布局，实现了新产品设计、小批试制、量化生产、市场销售的全价值链增值，特别是在特殊领域市场上也实现了零的突破，未来这将成为公司的第二增长曲线。”张世虎说。
鞍山发蓝技改完成后，多项关键技术指标迎来跃升。“公司产品合格率达到了98%，远超行业平均水平；跟老产线相比效率翻倍，年产能也多了4万吨。更关键的是，工艺控制变得更精准，生产成本和综合能耗也跟着下降。”曹丕智说。
微控飞轮的成绩单同样振奋人心。王磊介绍，现在平均每13.5分钟就有一台合格飞轮下线，企业年产能达到1万台。这轮技改在多个维度带来了显著效应：企业安全风险下降99%，质量风险下降68.1%，劳动强度下降87.7%，标准工时降低35%，效率提升423.9%。管理端的提升同样扎实——关键物料追溯性达到100%，配送周期提高72%，生产过程关键参数全部实现100%大数据采集分析。
比这些数字更值得关注的，是账本之外的“隐性成效”。曹丕智体会颇深：“技改是企业的分内之事，但这次技改政策给了我们信心与方向，政府不但支持企业创新，更希望我们不断创新。”在他看来，技改资金的意义远不止于资金本身——它明确了国家产业导向，让企业吃下了创新投入的“定心丸”；同时专项资金的管理要求，也倒逼企业把项目运作和财务管理做得更规范、更扎实。
王磊认为，企业数字化改造成果，可以为沈阳智能制造产业集群内的中小微企业提供示范样板。这将带动区域内中小企业主动开展数字化转型，推动整个产业集群从传统制造向智能制造整体升级，进一步夯实沈阳智能制造产业的集聚优势。
沈信公司则对“数据家底”更加清晰。借此契机，企业全面导入制造运营管理系统，与生产制造的各个环节深度融合，并与既有的产品生命周期管理系统、企业资源计划管理系统等全面对接，构建起完整的数字平台。“信息孤岛被打破，信息传递实现了闭环运行。”张世虎说，这种从点到面的数字贯通，本身就是一种思维方式的再造。
从点的突破、线的延伸，再到面的覆盖，技改的“乘数效应”正在显现。2023年至今，沈阳市累计推进500万元以上技改项目884个，涉及企业624户，全市重点规上企业数字化研发设计工具普及率达到90.1%，较2023年提升10.1%，关键工序数控化率达到72.1%，较2023年提升3.9%。
截至目前，列入鞍山市技改城市试点项目库的重点企业96个。通过这一批技改项目的实施，带动全市规上企业数字研发设计工具普及率、关键生产工序数控化率分别提升了2.1和4个百分点。
依靠技术改造“强身”，依靠政策集成“赋能”，依靠改革创新“铸魂”，当老工业城市“腾笼换鸟”，传统产业“涅槃重生”——创新的力量，正在天辽地宁间勃发。
（本文图片由受访对象提供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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